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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婷:朋友
发布时间:2019-05-05   浏览 188 次   来源:杨婷 访问记录 下载全文 发表评论

朋友

杨婷 上海师范专科学校附属小学

 

     (注:张肇丰研究员在今年黄浦杯征文“关键教育事件”辅导报告中多次引用了这篇文章。所以我把书中的文章下载,用微信小程序做了图文转换。得到南汇二中倪勇老师指导,得以顺利完成。发你,可作参考。——田农)

 

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九月,虽然已过白露,天气却依然炎热。我所带的那届班级刚刚升入四年级,虽然表面一切如常,但我能察觉到,孩子们的世界里并非风平浪静。

经过三年的相处,同学们大都在班内找到了较为固定的好友。无论男生女生,最亲密的朋友都大抵是两三人一组,偶尔也有四五人的“大组”。所谓“大组”往往是两三个核心好友,再加上个把和某个核心成员关系较好的“边缘成员”。

女生们大都两人一对,如同连体婴儿,时时形影不离。男生们的“要好”则要看课间游戏,“好哥们”玩闹戏耍,还私下组建“小队”,“队员”之间仿佛也就多了份“义气”。可是那个九月,好朋友之间的问题仿佛特别多

兴起一股“绝交风”

“如果你跟某某玩,我就跟你绝交!”这句话是从女生那边兴起来的。起因大都是两人组合里的一方交到了别的好朋友,而另一方深感威胁,担心失去亲密伙伴,于是对好朋友下了这样的最后通牒。

起初,我只是试着从中调解,找双方聊聊天,劝发出“最后通牒”的女孩珍惜友情,大度一些。但是,女生们当面对我都点头称是,但据事后了解,实在收效甚值,不知怎的,这股“绝交风”竟又吹到了男生那边。听到男生们居然也在说,“你要是再跟某某玩的话,我就跟你绝交”,我真觉得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某日午体,我踏进教室,看到班里的男生小卓正起劲地在教室里追着一个同学,嘴里还嚷嚷,“你别跑!”九月的天气让小卓跑得汗如浆出,教室的桌椅被两人撞得歪歪斜斜。见此情形,我赶紧喝止了他们,并询问情由。小卓说,“我是为了给小阳报仇!”原来,班里的小阳和一位同学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竟让小卓去报复那个同学。

“你觉得追逐同学、和同学打闯对么?”我问。

小卓头也不抬地说:“我和小阳是朋友!

“所以你明知不对,也要帮他?”我继续追问

“我不帮他,他肯定不要我做朋友了!”小卓激动地说。

小阳和小卓同属于一个四个人的朋友组合,但是小阳和其他两个关系更铁。

小卓在里面显得有些“边缘”。脾气冲动、易怒的小卓一直没交到什么好朋友,一直到三年级才总算进了这个“四人组合”,有了三个玩伴。如今,面对这阵“绝交风”,小卓也是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玩伴,他的举动虽然有错,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以小卓的牌气我如果直接批评他,恐怕这孩子一下子难以接受,而且也不能解决问题。想了想,我就让小卓直接回座位了,小卓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也就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

“人都是自由的”

等小卓回到座位上,我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英语谚语, 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你们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么?我微笑着问。

很快有同学举手回答:“患难见真情。”

   “啊,真不错。不过这是意译了,有更直白的说法吗?按照字面意思翻译一下就行。

“当你有需要时,能帮你的朋友就是真朋友。”

“非常好!”我大加赞许,“你们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这句话很对啊,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孩子们积极地举手发言

“嗯。”我点点头,接着说,“不过呢,需要’也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说,我知道有些同学有些特殊的需要’。比如说让朋友去教训一下自己不喜欢的同学啦,代自已完成功课啦,大家觉得怎么样?

刚刚坐下来的小卓明显有些不安,小阳也在那边把头埋了下来。

“这当然不行,怎么能让自己的朋友去做不好的事情呢?!“这样的事情不能做,朋友说的也不能做。”“这根本就不叫朋友,谁让朋友做这种事情啊,这不是利用朋友吗?!”……同学们争先恐后地说。

小阳的头越埋越低,都快趴到桌子上了。急牌气的小卓终于忍不住了,坐在座位上就咕哝了起来,“你们不是在说我的事情么?

女生小怡头也不回地说,“谁说你的事情了,干嘛自己对号入座啊!

小卓这下没声了,彻底安静了。

我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但是还得强忍着笑继续往下说“嗯,大家说得不错,让同学去做错事,肯定不是好的需要。那么,需要他的朋友只跟他一个人玩,这总是可以的吧!因为如果自己的朋友跟别人玩了,万一冷落了自已怎么办呢?

我一边说,眼神一边从孩子们脸上一个个滑过去,很明显的,那几个孩子觉得不好意思了,总是躲着我的眼神。

有小朋友举手了,站起来说:“这种需要不好,不应该满足的。”

“为什么呢?”我继续问

孩子有点回答不出来。我正试着给一个浅近的回答,女生小池举手了。她站起来就说:“不应该,因为人都是自由的。”

我心里震了一下,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生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显然,小池的回答不仅仅把我震慑住了,也让其他同学吃惊。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她。

我定了定神,继续追问,“所以呢?

小池说:“所以,如果你的朋友想交其他的朋友,这是他的自由。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阻止他去和别的人交朋友,更不能威胁自己的朋友。”这段话仿若一声惊雷,在整个教室里轰然作响。

从孩子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小池的话,对孩子们的震动远远超过我的说教。一个同班同学居然能够这样想,孩子们的眼里有敬佩,也有羞愧。

小池的话已经不需要我“画蛇添足”,但是,到底怎么给“朋友”松绑,让大家恢复交友的自由,可能也不是一段哲理性的话能够完全解决的。知道对与不对了,与能够真正去做了,毕竟还是有不小的差别的。也许,专门组织一次活动会有帮助,我想。但是,怎么做呢?我暗自忖度,既然都是一个个小圈子,那就让这些圈子重新组合吧。

邀请新朋友,不忘老朋友

第二天还是午体时间,我发出倡议“大家都知道阻止朋友交新朋友不对了,下面,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叫做邀请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每个人都去找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手拉手围成小圈”很快,孩子们在教室里组成了一个个小圈圈,每个圆圈大至四人,小至两人。

“现在你们把手放下来,分别去找圈子外面的一位或两位同学邀请他们成为你好友,和他们拉手。”一阵热闹过后,一个个新的圆圈又成立了。小卓和小池居然也成了一个圆圈。

“现在,最重要的一步,把你的新朋友带到原来的好朋友身边。拥抱他,并且告诉他你们仍然是好朋友。而且,如果他愿意的话,你们将会有更多共同的朋友,”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孩子们嬉笑着、拥抱着、私语着,有两个女生居然抽泣了

经历过这场风波,“绝交”这个词在班级里真的是很少再听到了。好几个孩子都在游戏环节真的交到了新朋友,也得到了自己原来好友的谅解。孩子们的心境就像逐渐凉爽起来的天气一样,比较平稳而愜意了。我也很高兴,这股“绝交风”最终变成了孩子们成长的契机。

故事的背后

做班主任之后才发现,所谓班级即社会,并不是什么比喻的说法,而是真切的现实。而朋友关系,无疑是孩子们学校生活状态的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之一。而为了能够在朋友关系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很多孩子最先想到的就是“捆绑”。也就是说,把自己和朋友捆绑在一起。

这种“捆绑”,不仅仅使得他们选择同进同出,物理上的距离趋近于零;也使得他们愿意让“心理”上的距离也趋近于零,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选择代替对方的选择,或者让对方的选择代替自己的选择。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一旦有一方想去选择新的朋友,另一方就会如临大敌。“你走了,我怎么办?,是所有发出“绝交通牒”的孩子的心声。

现在的孩子早熟,四年级时,我班上的个别女生在生理上已经进入青春期,心理上也已经有相应变化。对于处于这一成长阶段的孩子,长辈的引导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但是长辈的权威已经逐步让位于同辈的影响,这也是心理学上不争的事实。这也是我在早期介入处理“绝交风”这件事情时,收效甚微的原因之一。我后来选择的“讨论法”,则是我在处理班务时经常采用的方法之一。这一方法的核心就是运用孩子们的思想去影响孩子们,有很多事例都能证明这比我的说教效果好得多,也避免了将自己置于和孩子们对立的居高临下的位置。而我在整个过程中所要做的,只是适当地进行引导和追问,孩子们的讨论就能自然而然地逐渐深入,直到他们得出一个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料想到的高水平的结论。

就像那天,之所以想到那句英文谚语,是因为我之前就对这句谚语有点个人的想法,小卓那件事情,倒一下触发了我的灵感,将这句谚语变成了讨论的引子。这个做法,不仅让我避开了和小卓的正面冲突,也让他有机会听到了各个同学的看法和见解,对他的思维无疑是一次很大的拓展。而我的追问,让孩子们必须直面“捆绑”的友情这个命题,尝试做出判断与解答,对学生而言,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思考深度。当然,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小池会说出那句“人都是自由的”。如果换一个班级,换一批学生,我确实没有把握这场讨论最后会到达这样的深度。但是,我相信,既然有这样一个小池,那至少能说明,之前我还是把孩子看得浅了。而其他孩子的反应同样证明,他们是听得懂这样一句话的。就如同科尔伯格在道德两难讨论中指出的,如果孩子们能有机会和高出自己一个水平的孩子们进行道德问题的讨论,他们的道德发展将得到有效的促进。在这场讨论里,小池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她高出一筹,却又没有“高”到其他孩子难以理解的地步,我想这就是这场讨论为什么效果较为理想的重要原因。

讨论法之后的游戏法,同样也是我从心理游戏中汲取的灵感。让孩子们在游戏中给朋友“松绑”,克服害怕失去朋友的恐惧,一起接纳新的朋友,有助于让孩子们将“知”转化为“行”,将理性认识落实到行为实践。

这事件也是我第一次较为完整的学生人际关系处理的指导。以同伴影响同伴,以游戏取代说教,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这次事件过后,讨论法加游戏法,成了我最钟爱的指导策略。

所以,这个故事的表面结果是,孩子们成长了;而在故事的背后,我也成长了!

(文章载《教师成长的40个现场》张肇丰 李丽桦主编 华师大出版社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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